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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平凡的世界

    來源:中國西部散文網
    作者:陸相華
    發布時間:2021.10.22

    · 01 ·

    1996年前后,我的人生跌倒了最底谷。在經歷了幾天幾夜的逃票和顛簸,列車終于在一個叫作“大雁”的煤城小鎮停了下來。此時是農歷乙亥年正月初六的凌晨四點左右。我穿著一件黃色仿制的軍用大衣,背著一個簡單的牛仔包,緩緩地走下站臺。我先是長長地伸了一口氣,然后摸摸兜里僅剩有的一元紙幣,仰頭看了看天空,天空灰蒙蒙。遙遠的礦山偶爾能聽到幾聲犬吠,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煤炭燒焦的味道,我躺在候車室的長凳上,沒有一絲的冷意,因為我一定要想辦法在這個小鎮里生存下去,此時的臉頰甚至呼呼地出火。

    大雁鎮位于東北地區西部、內蒙古東北部,是呼倫貝爾市鄂溫克族自治旗管轄的一座草原煤城,為全國重點鎮、呼倫貝爾市特列鎮。“大雁”,蒙古名叫嘎拉圖,或嘎拉屯,意為大雁棲息的地方。因為煤炭是大雁經濟的主體,這里的人們習慣上把“大雁鎮”稱為大雁礦區。1970年2月,一彪赳赳人馬開進這片“只聞大雁叫,不見炊煙起”的茫茫雪原,這其中就有我的三姨夫。我三姨夫的名字叫“張金富”,因為長一臉麻子,外號“張麻子”。我三姨溫柔賢惠,燒菜、縫紉都是一把好手。媽媽說,我三姨是她們姐妹中長的最好看的,與我三姨夫結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我三姨夫是國家工人,我姥爺當時稀里糊涂地答應了。前些年,我三姨從礦區帶著幾個孩子回赤峰老家,和我媽她們嘮嗑的時候,我也聽說她們在礦區買了樓房,看上去日子也還不錯。

    “嗚——嗚——”列車又在礦野里呼嘯,不一會,有幾個旅客從站臺上吵吵嚷嚷地走下車來,兩個跑“三馬子(摩的)”的,帶著皮帽子,手悶子,綁著羊皮護膝,在站臺外吆喝……

    “師傅您好,大雁這幾年有新蓋的樓嗎?”我開始和司機搭訕了?!坝邪?,三十二棟呀?!蔽姨统鲎詈笠粋€“銅板”,站在32棟小區門前的大馬路旁。這時候,太陽也出來了,偶爾還會聽到幾個孩童放鞭炮的聲音?!暗?,淡定??!”我開始搜尋著路邊經過的每一位行人。我的運氣還不算太壞,時間不大,從遠處走過來一個身著干凈,帶著翻領棉帽子,大約50歲的男人?!皫煾的?,我想打聽一個人,原籍是內蒙古赤峰的,來大雁比較早,姓張,叫張金富,外號“張麻子”,原來在二礦工作,后來好像調到了教育處……”“跟我走吧,我是救護大隊的,我們處長就是你們赤峰的?!边@位同志把我帶到了救護大隊一樓的門衛處?!澳阍谶@里等著吧,我們處長一會就過來了?!贝蠹s一袋煙的功夫,門衛的工作人員故意放大了聲音:“我們處長來了,你們赤峰的老鄉!”救護大隊的處長叫王海樹,內蒙古赤峰人,據說后來轉到了赤峰市平莊礦務局。我把情況和他一說:“哦,張麻子,小劉啊,你開車把他送到七單元2棟402?!彼臀业乃緳C正是剛才那位身著干凈,帶著翻領棉帽子的男人。

    到了姨媽家以后,姨媽、姨夫、還有表哥、表弟都很高興??蓻]過兩天,我便發現姨媽家的樓房還有一部分欠款沒有還清,姨夫退休后的工資還不到1000塊,表哥、姨媽都沒有工作,表哥和我同歲,都是26歲,也沒有結婚。大表弟在建筑公司刨地槽,二表弟也沒有工作。情況比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我急著叫姨夫給我找份工作。后來姨夫找了他親侄子國志,國志又找到了國志的表弟田平,田平又找到了“任百萬”,后來,我和田平一起到“任百萬”的木材廠去上班了。上班那天是正月初九,也就是剛到礦區三天,我就找到工作了。姨媽在臥室房間里又安了一張床,我在煤城吃住問題也解決了。

    上班前,姨媽都是把飯做好放到飯盒里,吃一份,帶一份,然后又給我找來一套新鮮的工作服。木材廠在三礦,上班坐通勤小火車,姨媽每天六點多就要起床了,到地方是七點半左右。三礦木材廠是“任百萬”承包的?!叭伟偃f”的木材廠工作很簡單,兩個年齡大的負責把木頭鋸好,還有兩個人在木頭垛上量尺寸鋸木頭。兩個人鋸,兩個人扛,兩個人破,周而復始,基本上六七個人,七八個人也可以。我和田平負責把木頭運到木匠坊,兩個鋸木頭的人負責把木頭放到我和田平的肩上,我們盡管扛?!叭伟偃f”有一臺小紅轎子,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中午吃飯的時候把飯盒放在火爐上一熱,我們就可以山南海北地調侃了,葷素皆有。最感興趣的是他們講的一些林區伐木的故事。他們說我們的木頭都是“任百萬”從大興安嶺林區運過來的。據說那時候“任百萬”有一百萬存款,人送外號“任百萬”。

    我們抬的木頭粗細不等,粗的有一摟多粗,能破板,有2分板,4分板,根據井下需求和訂單,細的截成井下的坑木。這些木頭從林區上火車的時候,要搭跳,根據地形來,有的時候搭兩節跳,有的時候搭三節跳,抬杠子的時候有四人杠,六人杠,八人杠。抬木頭的時候,動作要步調一致,杠子頭領號,其他抬木頭的要接號:

    領號:彎腰掛呀!接號:嘿吆!嘿吆!

    領號:撐腰起呀!接號:嘿吆!嘿吆!

    領號:齊步走??!接號:嘿吆!嘿吆!

    領號:腳下留神呀!接號:嘿吆!嘿吆!

    領號:上大嶺呀!接號:嘿吆!嘿吆!

    領號:加油上??!接號:嘿吆!嘿吆!

    ……

    · 02 ·

    葳蕤億萬年的植物及其堆積物在地殼變遷中被埋在地下,經過復雜的生物化學、地球化學、物理化學作用后轉變成了煤。從植物死亡、堆積、埋藏到轉變成煤,要經過了一系列的演變過程,這個過程稱為“成煤作用”。溫度在成煤過程中起著很大的作用,高溫作用的時間愈長,煤的變質程度愈高。煤的變質過程所進行的化學反應是多種多樣的,包括脫水、脫羧、脫甲烷、脫氧和縮聚等。

    “礦工,窯工,煤黑子”這些曾經“可望而不可及”的字眼很快就在我身上變成了現實。三姨家的對門有一個賈嫂,單位人叫她田姐,和我姨家很好,知道我姨家里有困難,有時會送一些東西過來。田姐說:“如果嫌木材廠工資低,他們小井正在回撤,現在也缺人,一個月能賺到六七百,要干的話我到班上跟老大給你問一下?!蔽以谀静膹S工作17天以后,就成為一名真正的礦工了。我當時的想法就是“有人干我就干,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比?、三姨夫,表哥、表弟都暗暗地為我鼓勁,給我講了許多井下的注意事項。第一天下井,姨夫特意給我找了一雙靴子;第一天下井,姨媽特意給我找了一身新勞動布的工作服;第一天下井,姨媽特意給我找了一幅新手套;第一天下井,姨媽還特意給我用豆油煎了白面大餅;第一天下井,我早早地就到通勤小火車站點等待了……

    通勤小火車等車點陸陸續續地有人過來了,他們的衣服都是黑嘿的,臉就像沒有洗過一樣,嘴里打著哈欠,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倚著暖氣片睡著了。偶爾也有幾個穿著比較講究一點的,他們大概在礦上干點事的吧。

    第一天是上的是白班,也叫頭班,工時是從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通勤小火車上打牌的,抽煙的,聊天的,吹牛的都有,氣氛很熱烈。三礦是通勤火車的終點,井架高高的,老遠的就看見運輸皮帶在運輸原煤,像風一樣簌簌地飄落在地上。下車以后,一部分礦工去了三礦,而我們所在的單位叫雁興井,隸屬于第三煤礦(當時隸屬煤炭處),算是礦區里比較正規的。田姐帶我見了一下韓井長,韓井長名叫韓有金,五十歲的年齡,山東人,人不錯、很直爽,很快就通過了。田姐又把我領到李戰友的班里,李戰友是從一礦病退過來的老班長,也是赤峰人。當時我頂名叫“王學剛”。當時煤礦頂名是很普遍的現象,原來的累跑了,新來的頂上。從這時候起,我逐漸認識了礦燈、自救器、燈房子、絞車機、煤矸石、回撤、掘進、給棚子、扒大窯、打眼、放炮、翻車、打鈴、劈岔子、回風巷、瓦斯、風筒……

    “趙海生?”“到!”“管銀福?”“到!”“李繼福?”“到!”“豬羔子?”“到!”“王學剛?”“到!”……班長一邊點名一邊說著井下的條件和安全注意事項?!巴鯇W剛,你今天和管銀福一頭,往井上扛木頭,王學剛是新來的,老管下去照顧點?!?/span>

    鐵皮房里面的冷風嗖嗖地刮著,幾乎和露天沒什么兩樣。打更的只管給老大辦公室的房間燒暖了,其他房間有爐子也是擺設。冷,不是一般的冷,零下30多度。工友們也都習慣了,有的罵幾句過過嘴癮。天花板上有一排釘子,釘子上刮著工友們的工作服。工友們一邊喊“到!”一邊換著衣服。有的伙計的靴子開了花,有的露了底,有的穿著氈襪子,有的用破布包著腳。破爛工作服上表面結了一層白白的冰霜,這是出汗以后迅速冷凍的結果。這些家伙嘴里一邊嘶哈著,一邊用手揉搓著衣服,一咬牙,一瞪眼,全部換好了?!敖裉爝€是到井下回撤,尤其是640拉門那里比較吃勁,一定要注意安全?!卑嗲皶Y束了,工友們有的飛快地往井下跑,因為井下暖和,有的飛奔著到燈房子里去拿燈,有的去領火藥和雷管,有的扛著搞頭拿著扳手,還有拿鋸和大板鐵鍬的,大板鍬像小簸箕那么大,還有的磨磨蹭蹭,偷偷摸摸地往靴子里塞上幾根煙的……

    我只是盯住老管,老管輕易不說話,說起話來一般人難以接受。“瞅我干啥,還不抓緊到燈房子領燈去!你穿這么干凈,到這地方來干啥?”老管瞅瞅我,我瞅瞅老管。老管是一個極其埋汰的家伙,和一般人合不攏。老管從家里來的時候就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剛下通勤小火車的時候就到燈房子把礦燈領了,衣服根本不用換,省時省力!

    礦工入井要憑燈牌到礦燈房窗口領燈,地面一個牌,井下一個人。礦燈的照明部分由燈頭殼和安裝在燈頭殼內的反射器、 燈泡、 燈面玻璃、燈頭圈等零部件組成。班長領著我到燈房子辦理了燈牌,領了礦燈。小煤窯燈房子和絞車房相連在一起。開絞車的和管礦燈的一般都是礦山的女工。礦工在井下連續工作8小時,礦燈到地面要及時充電,否則下一班無法工作。燈房子里很暖和,一些負責通風的、瓦斯檢查的輔助人員也經常光顧這里。燈房子這面的煤一般都是地面翻車的順帶搬過來的,煤火旺旺的,這些家伙一邊幫著拿煤生爐子,一邊陪著女工嘮嗑,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燈房子里充電的聲音滋滋作響,老遠就聞著一股濃濃的硫酸的味道。在交接班過程當中,絞車工也很忙碌,不停地往地面帶貨,井下嚴禁帶明火,不允許抽煙……燈房子給我發燈的是王姐,我學著班長的樣子,把儲蓄電池用褲腰帶穿上背在身后,擰了擰燈頭,試試光圈,然后把燈頭插在安全帽前面的鐵片上,準備和老管一起下井了……

    · 03 ·

    胸悶,缺氧,壓氣,窒息,棚梁滲水,腳下打滑。幾百米的地層深處沒有盡頭,遠,就是看上去很近的那種深邃。地面上有花、有草、有女人,井下沒有。兩根鐵軌的中間是一根很粗的鋼絲繩,兩米寬的巷道中間是不能走人的,因為隨時有絞車拉著鋼絲繩在運行。吹風機嗡嗡地吹著,進風筒和回風筒并列著,1米7的棚子已被壓力壓的還有一米五六。石頭臺階很滑,我緊跟著老管,磕磕絆絆地走向煤層的深處……三班的工人開始順著風筒往上升,有些認識老管的人,還不時地打著招呼:“老管呀,又來新人了?!崩瞎芤幻婊仡^瞅瞅我,一面嘟囔著:“白費!”可能叫老管說中了,由于井下缺氧,加上環境不熟悉,我沒干活就渾身大汗淋漓了,剛才摔了幾跤,也被老管看見了……

    “640”拉門的地方到了?!?40”就是距離地表水平面640米的標號,我們井是斜井,到地面的距離差不多有1000米?!?40”有一個停車場,并排有兩排鐵道。一個是下車道,一個是上車道。上車道與下車道中間有一個道岔子,可以左右掰,進行車輛往返。道理和火車道一樣,兩頭都有鉤頭,鉤頭上有一個鏈子,鐵路邊上有一個粗粗的鐵銷子,把鏈子一套,銷子往里一插。就可以提貨了。因為井下的鐵道不像地面的火車道那么標準,拐彎的時候,得用人推著點,地面開絞車的司機如果配合不好,還容易掉道,或出現安全事故。當然,有經驗的“老司機”一般都知道你要干什么,開絞車的時候會很慢。停車場煤壁的邊上有個躲避所,躲避所里有一個小紅燈:“一停、二上、三下……”井下和地面的聯絡方式只有靠打點。躲避所的人摁住燈把子,長按一聲,就是停車。提貨的時候要慢一點,“一長一短”,看著貨車一點一點地進入主道了,可以急促一點“噠噠,噠噠?!睆牡孛鎺ж浲滤褪侨曼c,下面一定有接車的,不然就要放箭。

    “后面的機靈點啊,往后撤!”頂頭的趙海生已經在前面喊號了。我們這班開始撤支木和梁子了。停車場的木頭材質都比較好,多少年不過性。趙海生用鋼絲繩把支架的根部拴住,20多米處有一個小絞車,一摁,一停,一摁,一停。太急容易把鋼絲繩弄斷。棚頂的水很大,也很吃勁,逐漸地,木頭開始松動了,頂板的壓力嘎嘎作響?!稗Z!”停車場前面的煤頂冒下來了!“后面的往后撤!”趙海生一邊喊,一邊開動絞車往外拉,拉晚了,木頭就會埋到里面了?!鞍?,停,按,?!苯g車不停地使著悶勁,一根又黑又粗的兩米五長的木頭拽到了停車場比較安全的地方了。

    “來吧?!崩瞎艹虺蛭?,我瞅瞅老管。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根木頭沿著剛才下來的巷道往地面扛。重不怕,關鍵是滑!滑也不怕,在前面的人你必須得跪著走!木頭用淋頭水長期澆著,又加上煤矸石混合在一起,就像刷了一層油。棚子的高度不到一米七,臺階上有水有泥,你如果不跪著走,或是貓著腰,重心會全部落到后面那個人的身上,后面那個人就受不了。越是往上走,越是要注意安全,不然兩米五的木頭就會順著井筒往下滑,容易放箭傷人。我和老管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停了幾停之后,老管先是不停地嘆息,然后沖著我說:“你家也是赤峰的?”“你怎么知道?”“昨天班長就說了,說咱們班要來一個新人,赤峰的。李戰友,咱們班長也是赤峰的,剛才開絞車那個趙海生也是赤峰的?!毖哉勚?,我知道了老管曾經當過兵;老管也知道我是一個“大學”漏子。老管說:“干點啥也比這強,這里不是人干的活,都累趕跑了!”

    我和老管第二次下井的時候,趙海生已經把四根木頭拽好了。最后一趟是我和老管,趙海生我們三個人。相對輕松點,但也到了人的極限,因為我已經有八個多小時沒有吃東西了。我從下井第一天就和大多數礦工一樣,中午不帶飯。趙海生在前面一個躲避所里停下來,那里有一個風口。“歇一會!”趙海生一邊喊,一邊從靴子的筒里翻出兩只煙扔給老管一只,反過來又問我,“抽著吧!”我趕緊擺擺手,井下不是不讓帶煙嗎,再說也沒有火呀。趙海生把礦燈摘下來,把放炮的雷管線,用嘴咬掉兩頭的膠皮,漏出一根細細的銅絲,把礦燈的正負兩極連起來。瞬間,炮線變得通紅,趙海生趕緊把煙放到炮線上嘬起來,煙點著了,炮線也扔了。趙海生把點著的煙又遞給老管,老管也很熟練的叼起來,大口地吸著……老管和趙海生說:“王學剛叫陸相華,也是咱們老鄉,大學漏子,田姐和他姨家是對門?!薄皼]事,好好干,有沒有對象呢?慢慢搞一個城鎮戶口……”趙海生說。

    每根木頭是五塊錢,一天兩個人最多能扛四根!當我和老管扛著第四根木頭向上爬行的時候,井口處已經有一些窯工在砰砰地打開風門,老遠的就發現一群窯哥的燈光在晃動了。老管說,“二班(下午四點到晚上零點)的下來了?!币慌V工剛撤下來,一批又頂上去,在黝黑的巷道里,我們擦肩而過,我們彼此用礦燈交換著眼神,永遠保持一種向前的姿勢……

    · 04 ·

    一盞礦燈是我活著的狀態,無論是頭戴,抑或肩搭,手拎,都在一點點稀釋了我的光亮和血液。在漆黑冰涼的井下巷道里泅水前行,前面依然是無盡的黑暗。遠遠的前方傳來一盞燈的微光,在水面上輕輕閃動著。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都亮起來了,燈光交織在一起,像一雙雙礦工的眼睛在眨動,那一盞盞礦燈,宛若絢麗的生命之舞,常常讓我禁不住熱淚盈眶。該倒三班了,倒三班是煤礦最難上的班了。具體時間是晚上十點多人們剛要睡覺的時候出發,然后坐通勤火車到礦上是十一點多,到井下接班的時間就是零點,一直干到第二天的早上八點升井。坐小火車到家的時間一般都是上午十點多。姨媽怕我堅持不住,早早地把我房間的燈關了,說一會叫我,三姨夫和表哥、表弟看電視的聲音也調得低低的,姨媽早早地把飯做好等我醒來。

    北風呼呼的刮著,雪花夾雜著煤塵吹打著人們的臉,通勤火車站點里沒有燈亮,運銷公司的火車冒著黑煙,窟通窟通地呼嘯而過……陸陸續續地有窯工過來了,有的打著哈欠,有的在罵娘,有好幾個家伙還睡過站了……

    班長有事請假了,趙海生沒來,李繼福頂頭。李繼福是山東人,能干,他還有一個哥哥在三礦。我跟著李繼福,還有老管一起下井了。“老管,你老婆最近回來沒有?”李繼福一邊走,一邊和老管開著玩笑。老管笑了笑:“回不回與你有啥關系?”“晚上回家要先咳嗽一聲,免得撞上了別的老爺們!”后面有幾個家伙“哄”地笑了。老管的老婆長期在牙克石上班,是在部隊時候認識的。老管家住樓房,日子雖然不錯,但和老婆長期兩地分居。我一邊聽著他們的故事,好像身子也輕松了許多。今天的井下的條件還不錯,上一班剩下半窯的大塊煤。今天的任務就是把這半窯的大塊煤帶到地面,然后把鐵道撤掉。我和老管用手把大塊煤往車里搬,“咣當、咣當”地把礦車砸地前后蹦高,加上窯里的沒有鐵道就用一根木頭墊著,剛使勁推,結果車掉道了。李繼福喊:“咋地啦?車掉道了?”李繼福叫老管上廢巷里找幾塊破板子,“王學剛,你過來?!蔽液屠罾^福同時背靠著礦車,腳蹬在煤壁,“一二,一二……”礦車的轱轆離地了,“老管,快,往轱轆底下墊木頭!”“窟隆隆、窟隆隆”黑乎乎的礦車又啟動了。

    不一會,李繼?;位斡朴频剡^來了。“媽的,有個螺絲弄不下來!”由于年久水泡,鐵道的螺絲早已生銹,有的已經轉軸?!巴鯇W剛,你過來一下!”李繼福找來一個鐵道釘,用鐵絲綁著?!澳憬o我招著,我來砸?!薄岸.?,叮當……”一個夾板的螺絲,李繼福用斧子幾下子就給切斷了?;剀囅锏烙幸粋€八米長的彎行鐵軌,由于弧度太大,往地面帶怕刮了風機?!袄瞎苣阒浪麄兌嗍钦l的班嗎?”李繼福問,“葛樹青!”不知道李繼福怎么就知道上一班的煤壁廢洞里有雷管和火藥。我和老管都躲得遠遠的,“轟!”鐵軌一分為二,有點鐵道游擊隊的感覺。帶鐵道必須用重車,不然前面兩個轱轆往上翹。李繼福叫老管我倆把三個礦車鏈起來,然后又把幾根鐵軌用八號鉛絲擰緊?!巴鯇W剛,今天燈房子誰值班?”李繼福問我,我說:“王姐!”

    此時大約凌晨四點多,人正是犯困的時候。李繼福按了一下長鈴,意思是“要提貨”了。地面的絞車也松了一下鋼絲繩,意思是“知道了”?!皣}——噠,”一長一短,意思是“啟車要慢一點”?!皣}——噠”,“噠——”剛要提車,李繼福又按了“停!”“老管,王學剛,你倆把工具都仍到車上,然后扛著點,李繼福跑過來,又把保險繩掛上。又打了兩下慢點,三個礦車帶著兩根鐵軌正式進入了直巷?!皣}——”李繼福又打了一個停!“王學剛在下面等著接車,我和老管上去卸鐵道?!薄袄瞎茏?!”李繼福帶著老管蹬在礦車前面的鉤頭上,把礦燈擰滅(不關燈上面檢查的發現是要挨罰的)。我打了兩下慢點,“噠——噠”三個礦車帶著鐵道又加上兩個人一起升井了,這種現象在井下屬于嚴重違章。大約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李繼福,老管,都沒有下來,我一個人在下面接車,又沒有經驗,三個礦車一起放,在停車場彎道的地方掉道了。我想了很多辦法都無濟于事。原本可以早早下班的,一直等到白班的人馬下來接班了還沒有弄好。白班的班長是高占東,一看三個車掉道了,“這他媽又是李繼福干的,一下掛仨車,能不掉道嗎?!”

    白班的高占東叫幾個人找來幾根木頭,又是用背靠,又是打鈴,終于把礦車推進了軌道,我也拖著疲憊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升井了。紅彤彤得太陽照在地面,照在身上暖暖的。冰冷的寒冬已悄然離去,隨著春天的到來,天氣逐漸變暖,雪也開始融化,隱約地可以看到一些婆婆丁的影子,燈房子那面的一些女工也都化好妝,往通勤站點走去。我回望了一下井口兩旁的警示標語:“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回家?!?/span>

    · 05 ·

    第四紀的冰川,將古老的綠色童話,冷藏于黑色億萬斯年。默默地等待,閃光的生命,喚醒古生物魚化石,又點燃遙遠的冰冷四季。我攜帶著鉆木取火人的夢,用黑燦燦的膽子,炸碎了亙古的瞬間。于是,無數尾蘇醒的魚化石,爭先恐后逾越歲月的柵欄,向著明晃晃的喧嘩與騷動跨欄沖刺。我深懷感恩的情愫,向茹毛飲血的先人,領取了儲存億萬斯年的光熱。

    “趙海生?”“到!”“管銀福?”“到!”“李繼福?”“李繼福?”“誰知道李繼福這幾天干啥去了?”“豬羔子?”“到!”又是一個三班,班長李戰友一邊點名,一邊詢問著李繼福?!霸僬f一下,今天來的人比較少,鐵道就不用撤了,主要是扒大窯;趙海生一會去領火藥、雷管,放炮的時候,注意點,別整冒頂;老管和王學剛你倆每人帶一把大板鍬?!i羔子’留在地面翻車?!鄙臅r候,千萬別蹬車,剛才值班井長說,昨天晚上蹬車有碰著的?!?/span>

    遠遠的前方忽然傳來一盞燈的微光,在水面上輕輕閃動著。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都亮起來了。我知道這是二班的窯工開始升井了。井下的時光過得飛快,不一會就覺得有一班人馬下來了。

    趙海生忙著打眼,老管在那面栓著雷管的的炮線,我到停車場去推礦車。十多分鐘,趙海生大喊一聲“往后撤!”我和老管還有趙海生都跑到了停車場上面的躲避所,趙海生把雷管炮線對準放炮器正負極,“轟!”一股濃濃的辣味硫磺濃煙噴薄而出,回風巷里的風機呼呼地吹著。趙海生摘下了“防毒口罩”,從靴子里抹出兩顆煙來,仍給了老管一只,依舊用礦燈把煙點著?!袄瞎?,這兩天咋沒看到李繼福呢?”“可別說了,昨天李繼福和陸相華我們一起撤鐵道,李繼福尋思早點回家,我倆蹬車上去的,沒成想在風門子那里,刮了一下,三個礦車一起上去的,差點沒整殘廢了,昨晚十二點多,煤炭處特意來車拉到醫院去了。我下來的早,喊他沒聽見!”“臥槽,怪不得班長今天開班前會不讓蹬車呢!”“干活!”趙海生在前面,我和老管緊隨其后。

    我擰下安全帽上的礦燈,從未散盡的硝煙中向大窯望去:窯口上山壁陡峭,亂石森兀,黑影幢幢。趙海生先是聽聽煤窯哪里有掉渣的聲音,然后用錨頭竿子把一些不安全的煤塊挑下來。又從巷道里找來兩根小鐵道鋪到大窯里。裝車的時候耳朵一定要好使,聽到煤頂有掉渣的聲音抓緊跑。在煤礦里,所有的事故都是違章,但是完全不違章,又不能干活。時間一長我也有一些經驗了。舉燈照頭頂,巖層堅硬光坦,叫人放心。老管把破棉襖脫了,只穿了一件秋衣。大板鍬輪圓了臂膀,礦車轟轟作響??柿司偷酵\噲龅拿罕谂院葞卓诩兲烊坏V泉水,餓了緊緊腰帶,兩車一鉤,兩車一鉤,我和老管你來我往,趙海生也顯得非常勤奮,從窯洞里往外挑大塊,一車3.5元,我和老管一共推了20車,我們每個人能賺到20多塊,我第一次一天賺這么多錢。

    升井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蹬車,而是把工具放到車上,由于大塊煤比較多,“豬羔子”在地面翻車也很順利,地面翻車的錢算計時工,我們早早的升井了?!柏i羔子”真名叫朱興盛,四川人,老婆跑了,但是和老丈人的關系還可以。由于年齡大,又瘦小,一般井下人都管他叫“豬羔子”,讓他干點輔助活。我把老管和趙海生的燈一并送到燈房子,趙海生還領著我們一起到三礦浴池里去洗個澡。大礦的條件要比我們小煤窯好得多,他們有更衣室,烘干室,他們采煤隊有采煤機,他們的工資也比我們高很多。雖然不是一個單位,所有的礦上浴池,礦工去洗澡都是免費的,趙海生和那里的人一般也都熟悉。

    從千米井下提升到地面,礦工們最喜歡的不是陽光,不是女人,而是趕快脫掉黑色浸泡的歲月,脫掉那身黑色、疲憊、沉重。趙海生在耳朵上夾上一根煙,然后再點燃一根,趕快進入冒著蒸汽濛濛的水池里。腿伸直、手放松、頭枕池臺,微閉雙眼,享受。讓溫暖慢慢滲透每個毛孔,滲透皮膚的細細手指,像水母的吻。慢慢享受,這時,百米跨欄的速度進入幻覺。趙海生第一支煙吸完,又對上第二根。趙海生的第二只煙只剩下煙屁股的時候,又有一群礦工升井了。這些家伙徹底把水攪黑了。整個浴池就像一些爺們在洗菜一樣,反復,仔細,認真,不能叫遠古的生物,在體內臥底。由于第一次洗澡,我在小火車上呼呼地睡著了……

    · 06 ·

    井下的炮聲,又一次炸響黑色的亙古,硬壁的骨骼碎片迅速堆滿采面。攉煤的男人,前腿弓,后腿繃,像賽龍舟的劃船手,一直往前劃,恐怕被后面的追趕。鐵鍬劃動,潑出的固體是水,溜槽里磕碰出了呻吟,我拼命往前劃,船未動。溜槽再挺進。兩岸的鐵柱,排著縱深。第一批攉煤的礦工換下來了,我們肩扛鐵鍬撤離采面,另一批劃船者繼續攉煤……

    我們礦井的條件相對算好的,有的窯工跟我講,一些個人小煤窯,井下設施簡陋,基本上沒有什么通風設備,他們因陋就簡裱風筒,即在井筒一側半墻上開一槽,用薄板石將其蓋好,再抹一層黃泥將其密閉,井口上面壘一風墩連接風道,井下風道要盡量接近作業面,這樣上下就可形成風的回路,達到自然通風。工人們每天下井進入作業面,第一步工作就是試驗窯燈是否能夠點著,如能正常點著說明通風良好,否則風壓太小不可生產。小煤窯采用這樣的通風方法,只能解決巷道里的通風問題,工作面一般是不通風的,里面又窄又矮溫度高的很,刨工師傅都是脫光衣服干活。刨工師傅搜好根,拉好槽,最后自下而上用楔子、撬棍、大錘一塊一塊將炭剝離下來,每一塊都有上百斤重,背炭的脊背襯上“墊背”,擱一至兩塊大炭,再用繩子綁好,繩的兩頭交匯處扭個繩結壓在膀子上即可,千萬不能打死結,不然,上窯梯時前面滾下東西,一時解不開疙瘩,脫不開身子,那是十分危險的。

    在姨媽家的情況久了,姨媽的情況也就越來越清晰了。姨媽說,“表哥原本有一個很好的工作,在一礦食堂當管理員,一幫同學沒事總請他吃飯,后來,他就把食堂的油給人家,再后來被開出了?!爆F在家里說不成一句,自己沒事做,大人也著急。還有姨媽家小三,一小撮人整天忙著辦票買小客,又沒錢,后來小三他們一伙當中有一個叫“大文子”的,不知什么原因被抓起來了。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姨媽在火車道北有一塊地,春天來了,準備要種土豆了。有時我下班后和姨媽一起去種土豆,有時也和姨媽一起到糧店里去賒糧,姨媽家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加上我的存在,更是雪上加霜。上三班雖然辛苦,但我覺得還是有一些富裕的時間,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加絢麗多彩。我開始搜索表哥家能夠看到的所有書籍和報紙,甚至從姨媽對門田姐家找來一些吹塑紙,在自己的床邊上刻出了“自尊、自信、自立、自強”八個字。

    下班空閑的日子,我還嘗試著寫一些新聞通訊類的稿件,然后交給井長。有一天,韓井長還特意把我叫過去,并且給我寫了一封信,叫我到煤炭處北山井去找一個叫張石柱的書記,他對新聞界比較熟悉。我拿著韓井長的信找到了張書記,張書記又給我寫了一封信,叫我到《大雁礦工報》去找張永杰和李雅潔的記者,張書記還給了我幾張煤炭處的政工辦政審蓋章的便紙。我第一次去報社的投稿的情景至今仍難以忘懷。那天出奇得冷,我一個人站在馬路上等公交車,一直等了兩個多小時,竟然不知道有招手停是可以坐的。自從那以后,《大雁礦工報》每周兩期報紙,幾乎都有我的新聞稿件。大雁電視臺也開始經常播放我的通訊,從此我成了礦山上的“名人”。在報社這幫朋友的鼓勵和支持下,我的人生亮堂了許多,也正是這份信任使我有勇氣把寫作堅持下去,直至今天。

    “春去春又回,花落花又開?!贝笱氵@塊神奇的土地,古代曾是北方游牧的歷史搖籃,許多游牧民族在這里度過了各自的青春時代,如胡、東匈奴、鮮卑、突厥、回紇、契丹、女真、蒙古、錫伯、達斡爾、鄂溫克……大雁山環水繞,景色秀美,海拉爾河猶如一條彩帶,飄撒在大雁礦區的北部。河兩岸水草肥美,贏得水鳥盤旋嬌啼。飛往南方的大雁又攜春而來,在此棲息,養兒育女。大雁是我星光照亮的精神家園,我筆尖上的火苗也經常閃爍詩情,特別是最寒冷的日子里,大雁這座煤城曾給我許多溫暖……

    50多天的井口回撤,我們所在的小煤窯開始進入放假等待階段,因為新井口的文件有一些還沒有批下來。我那時候第一個月的工資也開了,每月給姨媽家交300元伙食費,還略有一些剩余,我和姨媽說好,開始搬到一礦宿舍,吃食堂去了。而這時候小井又開始“五一”和“五四”歌舞比賽,我被抽調到地面去唱歌去了。那時田姐升為工會主席,也是主抓這一塊,記得當時還請了一個四中的音樂老師作指導。全井的年輕人,還有不少漂亮女生都變成了文藝青年。有一些女生主動和我搭訕,并和我一起探討新聞寫作的事情,也有的關心我在一礦里的生活情況,甚至有人問我啥時候從井下調到地面。我也開始嘗試買幾件新鮮的衣服,我的男高音算不上最好,也談不上最壞。我在煤礦學的第一首歌曲就是《咱們工人有力量》: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蓋成了高樓大廈,修起了鐵路煤礦

    改造得世界變呀變了樣

    嘿發動了機器轟隆隆響

    舉起了鐵錘響叮當

    造成了犁鋤好生產

    造成了槍炮送前方

    哎嗨哎嗨嗨呀

    咱們的臉上放紅光

    咱們的汗珠往下淌

    ……

    · 07 ·

    煤炭工人的原始,是因為他們離不開億萬年前留下的煤層,那是他們耕作的土地;煤炭工人粗放,是因為社會的巨大需求不容許他們精雕細琢;煤炭工人蠢笨,目光短淺,是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一生固守簡單,安樂平靜的人。地層深處的煤,原本是地上的森林、草木,在可怕的造山運動中,他們被埋沒了。漫長的地質年代,痛苦的天然煤化,不息的生命之火在地心聚集、運轉……不該沉淪的,一定會被歷史重新開掘!井下掘進是礦上公認的苦、臟、累的活,掘進工是井下先行兵。刨巖、打眼、裝藥、點炮、出渣、撬頂等都是掘進工的基礎工作。掘進工作面就是為回采工作面做準備時,首先開采一條巷道。

    時間過得真快,“迎五一歌詠比賽”的名次也已揭曉,我們所在的小煤窯的名次是并列第四。等我又回到礦上的時候,新開的井口已經開始掘進了。我們所在的煤窯掘進的棚子全是一梁二柱,柱子和梁子兩頭砍鴨嘴,棚子凈高1.7米。由于新開井口,我們原班人馬有些變化,趙海生仍舊是頂頭(組長),老管還在,我去唱歌了,現在增加了一個竇勇。掘進拼的是力氣活,一鎬下去,上億年的巖石,只能放出幾點金星,上一班留下的一般都是平茬。每進一米是100元錢。相對來說,我們小組的人員比較弱,其他小組3個人給一架棚子,我們四個人還給不上一架。掘進我從來沒有干過,不會裝藥,不會打眼,不會封幫,不會封頂,不會砍鴨嘴。一個班八個小時過得飛快,我不免成了被挨罵的對象,尤其是竇勇,“你知道嗎?你在不在都一樣,我們還要分錢給你,你明天不要來了!”本來井下人就瞧不起地面那些唱歌沒事的人,冷嘲熱諷,挨罵打架的現象時有發生,忍了、罵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

    井下的坑木,是礦工的手臂,擎起了沉默億年的煤層,裸露的脊梁閃耀著青銅的光瑩;英姿颯爽的風鎬,凝結著熱血與靈魂交織的豪邁雄風。為了支撐井下的煤層,大批的坑木運往井下,為了支撐生命,大批的煤矸石運往地面,每一寸的進尺都是力與力的較量,每一分銅板后面都充滿著淚水與汗水,斜下方30度角,前進,前進,前進……

    “轟!”“快撤!”前面冒頂了,掘進進入了采空區。人是跑出來了,但工具埋到里面了?!翱纯窗?,看看吧,這回可咋整!”老管開始埋怨了,“我說一個藥就行,你非得放兩個?!壁w海生說:“沒事,陸相華你上去一趟,找一下班長,就說下面冒頂了,順便找兩把大板鍬下來;老管和竇勇你倆也上去,找一把鋸,用礦車往下下木頭。長短都行,不要太長???!”我帶著兩把大鐵鍬和班長一起下來的?!白⒁獍?,看點頂!”李戰友手里拎著礦燈,老遠就開始喊。不大一會,我們就來到了掌子面。李戰友把風筒又往里面扯了扯,看看窯洞兩米多高的煤頂,說:“搭木頭垛吧!”我開始往巷道兩旁清貨,李戰友和趙海生一邊看著頂,一邊算計著木料。又過了一會,竇勇和老管把木材放下來了。搭木垛是掘進過采空區的一個技術活。兩橫、兩豎,要搭成很多個“井”字,頂一定要封實,同時還要注意采空區的瓦斯不要超高。臨到下班的時候,總算把頂封好了。

    “過了采空區,又遇到淋頭水?!泵旱V巷道掘進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地質條件的變化,巖石硬度,透水和瓦斯涌出。干水巷,必須有水泵把地下水抽到地面。那時候我和朱學海一頭,朱學海帶領著我,還有兩個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我忘記了。第一次干水巷,我沒有水衣,水褲,掘進面又冷又濕,一會的功夫,全身都淋透了。朱學海大個子,能干,活好。先是摁了電鈕,把水抽干,然后打眼,四個角四個眼,有時候條件不好,中間打一個。每個眼里的火藥也不多,為了避免火藥進水,用塑料袋包著往里闖,有時用半個藥,有時甚至更少。地面上留下一個人,在下井之前就把木頭鉅好了。等朱學海放完炮我和另外一個人開始往礦車上裝貨,出一車貨以后,地面的木頭也下好了,朱學海拿鎬把四個角刨好,然后又用釬子鑿出腿子粗細的腿窩子,一梁二腿,三根木頭,加上封幫、封頂,等忙完了8個小時就過去了。一個多月過去了,掘進主巷道開始拉門了。我被分到了水巷里繼續掘進,而原來的趙海生他們已經開始干平巷的掘進了。

    黑瀑布從我們手上飛瀉而去,高筒靴踏起一陣黑風。彎月,掛在廣袤的銀盤;群星,閃爍在礦區的上空。一道道烏亮的風景,吸引一雙雙深邃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在黑暗的日子里羽化而成……

    · 08 ·

    我們用智慧的頭腦和勤勞的雙手托起一座繁榮的煤城,我們用鋼鐵的意志和不懈的拼搏挖掘出普羅米修斯的火種,一種力度在體內亢奮,一種高度越過珠峰。抖一身雄勁的血性,牽手那片渾厚無極的褐色精靈,頂一盞智慧的礦燈,拓亮出烏金的無窮無盡的熱能,讓煤炭的雙翼飛旋在五千年的歲月之中,這就是咱礦工的本能,這就是咱礦工的血性!木頭排著整齊的隊伍,向黑暗盡頭挺進生命和汗水。風鎬與巖層接吻,交織著生命的圖騰,人與大板鍬和礦車共舞,舞出了璀璨的生命,把血液融進了歷史的長河,讓生命鮮活在時代的巔峰。

    終于要回采了,小煤窯回采的主要方式主要是炮采,也就是打眼放炮、裝車、推車,拼體力和耐力的時候到了!這時候我又和趙海生,老管他們分在一個掌子面了。每到上班的時候,趙海生都是領足了火藥、雷管,我們帶好搞頭、大板鍬,程序比較簡單。竇勇比較“狡猾”,每次下井都是飛快地往下跑,去搶車,因為礦車有輕有重。我和老管也沒有興趣,總計三個礦車,總有人推重的。在井下推空車要比推重車累得多,因為在鋪鐵路的時候一般都有一個傾斜度。我們三個推車的把車推到掌子面。趙海生打眼還沒有打好。這時候,我們都把頭盔扣反過來放在屁股底下,把礦燈擰滅,在沒放炮之前,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覺?!班兀?!”一聲沉悶的響聲,隨后就是一股濃濃的火藥味道順著大窯吹了出來,儼然就是硝煙彌漫的戰場。趙海生開始把風筒順到大窯門口吹了幾分鐘?!靶值軅?,起來出貨?!笨哲囍挥幸粋€,誰趕上誰先推,趕不上的可以繼續睡覺。因為其他的車都在巷道外面的岔子口。

    “咣當,咣當?!眲傞_始炸下來的煤炭都是大塊,三下五除二,就裝一車。煤是有層次的。趙海生在大窯里用鎬頭把大塊煤沿著煤層輕輕一刨,煤塊很容易就破裂了。如果不懂,費力不說,一些碎屑還會崩進眼睛。小煤窯推重車基本都是放飛車,要隨時準備一個剎車板。一輛礦車里面裝的是七分煤。放飛車的時候要手疾眼快,遇到拐彎處還有外里或往外摟著點。萬一有安檢的、檢查的一定要及時剎車。剎車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手里拿著一個木頭,往礦車轱轆與礦車的交界處一塞,使勁往下一按,就像被馴服的野馬,礦車老老實實地就停下了,沒有點經驗還真不行。有一次,我放飛車剎車板一下子沒塞住,急中生智,用腳往礦車轱轆上使勁一蹬,呀一咬,身子向后一傾,礦車也居然停下來了。因為力氣大,人也笨,我是推車里面幾個人當中少有能頂住班的。如果發現前面有人,一定要大喊,并且把自己的礦燈連續晃動,叫前面的人進行躲避。那些日子,我覺得過得很充實,每個班一個人一般要推10車貨,天就亮了。

    幾百米處有一個儲煤倉,一個儲煤倉一般裝60噸煤,儲煤倉下面有一個出口,叫出煤嘴,出煤嘴的下面有一條很寬很厚的皮帶,下面一打點,煤就被拉到地面,一直運輸到地面的高高的井架上流下來。不放倉的時候,出煤嘴是關著的。

    每天坐通勤小火車上班的時候都會看到高高的井架上的滑輪轉動,并且有原煤在往下流,那肯定是井下的人在出煤。我們小煤窯,因為靠著“三礦”的緣故,原煤直接用皮帶傳到地面。而其他煤窯一般是用絞車直接運到地面。儲煤倉有一個把滾籠,計車數的小家伙,你把礦車往里一推,他把滾籠一轉,一車煤就卸完了。又一轉,礦車又正過來了,往后使勁一拽礦車又出來了。返空車的時候,要快速地返到岔子口,不然后面的車進來,前面的車又出不去,麻煩啦。往回返空車的時候,比的是真功夫!有時候,礦車轱轆不轉軸。沒有一個吃奶的力氣,車是推不動的。礦車推到掌子面附近還有一個岔道停車口,等掌子面那重車出來,我再進去。一輛接著一輛,周而復始。掌子面的大塊裝完了,開始裝一些碎貨。這時候,要開始輪大板鍬了。一般都是一個人裝一車,有的時候頂頭的會幫助一起裝,如果大窯里的煤放少了,頂頭小組長還要準備放二茬炮。

    進窯裝貨耳朵要好使,如果大窯里面有嘎嘎的聲響,一定要撤出來。頂頭小組長在這方面有著足夠的經驗,你別看他在邊上蹲著沒事,其實他在給你看頂。剛放的窯,煤壁放下了以后還是比較安全的。窯工們干起活來一般都是毛驢一樣,“轟隆隆,轟隆隆……”一車接著一車。井下工人一般都是計件工資,每推一車煤是3.5元,一天24小時,沒有白天黑夜,不分東南西北。一班人下來,又一班人頂上。直至有一天“窟通”一聲,冒頂了,有的時候是白沙,有的時候甚至還有青草,從地面上來看,那就是塌陷區。然后把窯洞門口的鐵支架往后移動,把銷子用斧子砸好,靠牢,又一個大窯開始了,直至后退到門口。這時候通風瓦檢的輔助工人過來用泥糊上,打上圍欄,上面寫著“禁止入內!”。聽說剛下井不熟悉的工友有時為了上廁所,結果死在里面了,瓦斯超標!

    · 09 ·

    絕美的風景多在奇險的山川;絕壯的音樂多是悲涼的韻調。礦工是畫家,用自己的雙手使這時代的畫面絢麗多姿;礦工是詩人,每天用風鉆在深深的地層中書寫嶄新的詩篇。閃光的烏金上沒有刻上礦工的名字,印上礦工的私章,但那詩篇卻發表在千家萬戶的爐膛!通勤小火車依舊周而復始,井架上的天輪依舊轉個不停,井口上的紅燈依然閃爍……沉睡,沉睡的年代久遠悠長,那是煤的呼喚嗎?那是煤的傾訴嗎?那是煤的吟唱嗎?是誰在撩撥我的心弦,是誰在浸淫我的胸腔?在地球母親的宮腔涅槃,我在煉獄般的巖層中的成長,我在大板鍬的旋律中舞蹈,我在傳送帶的胸膛上吟唱。

    “趙海生?”“到!”“管銀福?”“到!”“李繼福?”“到!”“豬羔子?”“豬羔子?”“豬羔子,沒來?”“陸相華,你今天在地面翻車?!?/span>

    夏天的下午四點班(二班),風和日麗,原野空曠,讓我在地面翻車,很奢侈??!有好久沒有看見草原上這么美好的夕陽了,站在高高的井架上,聽著遠處運銷公司皮帶裝煤的嗡嗡聲,附近的甜菜地里偶爾還可以看見幾個老農的辛勤勞作。通勤的綠色小火車靜靜地停在鐵軌上等待著,喘著粗氣……遙遠的河泡子邊上還有幾頭奶牛和羊群,馬匹,云卷云舒,日出日落,我只拿一把尖鍬就行了。我先是用鍬把到井架上清理一下煤臺,然后又幫助下一車井下水巷用的坑木,接下來,就等著井下出貨了。水巷掘進巖石很硬出貨很慢,一般都是在后半班。等我把煤臺清好,夕陽已經西下了,一種想家的感覺油然而生。是啊,我從家里跑出來已經有半年多了?!坝朴铺煊顣?,切切故鄉情?!蔽以诟吒叩木苌弦贿吳弥V車一邊唱:費翔的《故鄉的云》,董文華的《大海,故鄉》,遲志強的《四季流浪》,陳星的《離家的孩子》……

    天色越來越黑了,我把鐵鍬往煤臺上一扔,抱起一大塊烏黑發亮的褐煤,徑直往燈房子走去。燈房子的王姐,還有開絞車的小張正在化妝,洗臉。王姐一邊梳頭一邊說:“小陸唱歌挺好聽??!”1996年的下半年,我已經通過煤炭處體檢,不用“王學剛”而正式用“陸相華”了。我的臉忽的紅了起來,原來我在煤臺上“亂嚎”也有人在聽啊?!爸x謝王姐,這陣子有點想家,瞎唱!”礦山是男人的世界,也是女人的世界。燈房子和絞車房挨著,這些地方雖然是女人的世界,但也從來不缺少男人。地面上的一些輔助工,有事沒事都往這兒跑?!皽嘏??!弊詮奈业谝惶煜戮?,就認識了王姐,我每次領燈王姐都是給我挑一盞最亮的。

    “礦山的女人,山溝溝里的花……”絞車工小張是技校畢業的,聽到王姐和我說話,也趕緊從絞車房跑過來,“哎,陸相華,你整天給井上寫稿子,能掙多少錢??!”小張這個人我好像在哪里見過,對,一礦宿舍食堂??!“你不是張雪玲嗎?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上班???”我這才正眼看了看小張,干干凈凈的工作服十分得體,高高的個子,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澳闫綍r不是穿裙子的嗎?”我磕磕巴巴地說?!澳鞘窍掳喟??”小張,名叫張雪玲,她是在一礦食堂里吃飯最拉風的一個,有一次她和我自我介紹說:“我叫張雪玲,你叫什么???”我報了一下大名,又看了一眼這位漂亮的女生,根本沒有勇氣繼續往下嘮?!澳愫芘0?,我好幾次跟你說話,你都不理我?!毙垜涣宋乙话??!芭?,哦,你好像上班下班不是一個人???”

    “小張你倆別吵吵了,過來吃飯吧?”“吃飯,我上班從來不帶飯的?!蓖踅阍跔t子上用鐵鍬頭把飯盒拿下來,放在一個木頭箱子上?!翱靵戆?,我今天帶的排骨燉豆角,兩個饅頭,小陸給你一個?!薄拔規У氖前酌骘?,蒜苔炒雞蛋?!睆堁┝嵋贿呎f,一邊撕開一張白面餅,把一大塊遞給了我,自己只是象征地留下一塊,“我減肥,這些就夠了。昨天我媽從扎蘭木德過來特意給我做的?!薄拔也火I?!蓖踅阏f:“客氣啥,礦山人都一樣,你們班長李戰友每次過來不用讓,就上我們飯盒找飯吃?!蔽也恢烙卸嗌俣慰部部揽赖穆吠旧?,礦山女工以母性的姿勢皈依烏金的靈魂,以溫柔的心態抵達礦山的心臟,在沒有星辰的夜晚,她們就是最明的月亮,在沒有陽光的井巷,她們就是最暖的太陽!在每一個風風雨雨的日子里,她們會扯起一片愛的風帆,掬一捧冷淚把日子洗得蕩氣回腸……

    “噠,噠!”絞車的鈴聲響了,井下朱學海他們水巷該出貨了。小張趕緊過去,用他那靈巧的手,狠狠地握住絞車的閘把,絞車也發出“轟轟”的沉悶聲,我也趕緊擦一擦嘴巴,跑到高高的井架上卸貨去了。這個班很順利,只上了五車貨。我熟練地用鐵鍬把礦車門打開,站到車里面左右開弓,一車貨不到兩分鐘就卸完了?!爱敭敭?,三下點?!碧燧啙L動,礦車又緩緩地回到運輸巷道。這時候,月亮已經沉睡了,星星也疲倦地眨著眼睛。通勤小火車在站臺上“窟通窟通”地冒著黑煙,遠遠的又有一些燈光向這邊走來,三班的人馬又開始重復著我們的故事……

    · 10 ·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來到大雁煤城有一年多了,這一年多的時間里,我買了城鎮戶口,成了礦上的一名正式工人,住宿的地方也從一礦搬到二礦的過渡住宅,一個人住一個房間,有廚房,從架構上看像是有了一個“家”的樣子了。

    有一次,單位老林把我請到他們家里,少許喝了一點以后,說給我介紹嘎拉屯的一個姑娘,人長得不錯年齡也相當,讓我倒班的時候見一下。記得也是在老林家里,女孩的媽媽帶著姑娘過來了。我們第一次見面雙方也都不反感,大約兩個月的時間,就開始談婚論嫁了。女孩沒有城鎮戶口,說以后慢慢落;我呢人家也沒啥要求,就看一個人,暫時住在過渡住宅就行。礦區里很多新成家的人有不少也是這么操作的。我在“結婚”之前,向他們家提出一起回趟老家見一下我的父母,他們家也同意了。那時候從外地領回一個姑娘來,是村子里一個不小的新聞。記得那一年父親在天津打工,沒有趕在家,我在村子里請了一些親朋好友,借了幾千塊錢,回到礦山給那個女孩買了幾身衣服,做了兩床被,又請了單位的領導和幾個工友吃了一頓酒席,從此,也算是在礦山安“家”了。

    這一陣子,煤窯的條件不一樣,有掘進,有回采,掘進的主巷道仍然有水,回采人員也基本穩定。由于有一段時間沒有上班,我成了單位里多余的人,和班長的關系處的很不好。煤窯里又沒有洗澡的地方,一個班下來非常狼狽,而生活上更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吃上頓沒有下頓。我們的“夫妻”關系非常緊張。那是在一個二班下班的半夜子時,我和往日一樣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我的“過渡住宅”。房間的門鎖著,我趕緊跑到廚房,沒人。我開始喊她的名字,都沒有回音……“嘭!”門被我一腳就踹開了,房間里空空的,化妝臺上的化妝品不見了,女人所有的衣服不見了,錄音機不見了,被子和枕頭也少了一套,桌子上有一個紙條:“我們結婚一個月了,我走了……”

    之前井下的許多傳說與故事,以及所有小說、劇本里的故事如天書一般,在我的身上印證了。丟錢不怕,關鍵是丟人!老家的親戚怎么看,窯洞里的工友怎么解釋,左鄰右居又該說什么?我沒有挺到天亮,就跑到她的父母家咨詢情況,他們說:“不知道??!”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上班了,巷道棚子上的淋水,滴答滴答地敲打我的帽盔,窯衣早已濕透了。八百米井下深處,我緊緊跟隨一盞燈鉆入洞穴,走過一道坎,又跨過一道石門,終于抵達黑暗的盡頭。采面,是擋在我前面的黑暗。我掄圓了大鎬,啃下一層黑,扒下一層黑,前面還是黑。我把一生的功夫,分成八小時呈現;我把放松的身軀,又重新舒展,再次拉滿了弓弦……井下的風呼呼地撕咬著帶刺的瓦斯和煤塵,井下煤溜子沉悶地喘著粗氣。那段日子,礦燈是我親近的朋友,我喜歡挖煤,我喜歡把自己關在黑黑的小屋發呆。每天上班的時候,我也若無其事地面帶笑容,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然而生活并不按著你自己導演的劇本出場,有一天到燈房子去取燈,王姐跟我說:“小陸,你媳婦上班了?”我說:“上了,在二礦對面的一個小吃部?!薄芭?,人有了家是不一樣,這些日子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蓖踅阋贿吔o我找燈一邊和我說著話。

    “怪了,前幾天他們不都說小陸媳婦跑了嗎?”我戴上礦燈正往外走,王姐在背后說了這么一句話,就像是別人在我受傷的心尖上用鋒利的小刀輕輕地挑了一下……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別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半壁殘窯一盞燈,屋漏偏逢連天雨?!蹦鞘且粋€大雨瓢潑的夜晚,班長李戰友叫我在地面上翻車。如果好天在地面翻車是一個非常愜意的差事,而下雨天翻車,煤臺又遠,岔道又多,絞車一拉百分之九十都要掉道。暴雨傾盆,水流如注。井下水巷的一車巖石上來了,我打點把礦車帶到井架的上面停下來,把岔子掰開,又跑到井口,摁了三下慢點:“噠——噠——噠——”礦車還是沒有按著我的意思順過去,而是“哐當”一聲掉道了,我又摁了兩下點,絞車又猛地往上一提,翻車了,我趕緊從煤臺上跑下來,打了一下“停!”我跑上跑下,不知摔了多少跤,渾身上下全是泥。而這時候井下連續打點要車,我憑借一己之力,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礦車弄上去的。巖石加上雨還有淚水混在礦車里,一個凸了頭的尖鍬鏟下去,就像鏟在牛皮上一樣,又彈回來了。用鐵鍬鏟,用手扒都無濟于事?!皣}——噠——噠——”井下不停地要車,天也快亮了,四周沒有一個人來拯救我……

    班長李戰友上來了:“你他媽還能不能干了?”“井下還有三車貨,你他媽的陸相華,今天給不上棚子,我讓你包糊(買單)!”我憤怒了,把所有的力氣都發在了李戰友的身上?!八麐尩?,老子不干了!我讓你包糊!我讓你包糊!”一拳過去,班長的礦燈被我砸得粉碎,他的安全帽也被我打到老遠,順手一把又把班長的頭發揪?。骸澳闼麐尩母伊R我媽,我罵你八輩子祖宗!老子不干了!”我還沒出氣,又跑到煤臺上去找礦車銷子,等我從煤臺上跑下來的時候,班長李戰友已跑得無影無蹤了,我又開始跑到井長的辦公室,照著井長辦公室的窗玻璃,“哐,哐,哐——”

    “老子不干了??!”

    · 11 ·

    一片歲月的楓葉用生命的體征詰問大地,一種仰望的飛翔讓烏金的魂靈震撼上蒼,多少年奮戰煤海練就了火眼金睛,多少載搏風擊雨練就了堅實的翅膀,不管前進的路上有多少無情的風,不管遠航的海域有多少沖天的浪,多少煤炭漢子,在地心深處開掘著意志的富礦,在黑色的世界里編織著絢麗的夢想,用創造的魅力,刷新著與時俱進的信仰。滿目的煤,滿目的情,滿目的淚,滿目的傷,氤氳在這褐色的世界,拔高著生命的高度,發散著靈魂的芬芳。幽深的巷道銘記著我奮進的軌跡,轟鳴的風鉆掘進出我青春的長浪,一根根又黑又粗的木頭擎起安全的大傘,一顆顆閃亮的明珠提煉百煉成鋼的凝重,在一個血性歲月里生長……

    我沒等到正常的上下班的時間,而是找到一個運銷公司拉煤的司機,說是自己井下工作砸傷了,看是否幫忙把我拉到二礦過度住宅的等車點,開火車的司機看著我很可憐,趕緊把我安排到鍋爐的門口。冰冷的心,似乎又找到了溫暖。老婆跑了,工作沒了,我的路又在何方?

    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過渡住宅的,我一直在思考著我的下一步該怎么走?“與其到其他地方找一個活干,莫如留下了,因為這樣的事情,其他地方也會發生?!蔽乙粋€人對著自己說話。那么,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又怎么才能留下了呢?我翻了翻所有的積蓄,還有最后的800塊錢,我決定賭一把。是的,我要賭一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陽還沒有出來。我找出了一身干凈的衣裳,把那僅有的800元揣在兜里,早早地來到通勤火車站點去“上班”了。這段路是熟悉的,親切的,一股濃濃的煤矸石摻雜著雨后青草的味道。小火車上的窯工,有的仍舊在打牌,有的仍舊講著礦山上的葷素故事,有的依舊吸著沒有過濾嘴的香煙……小火車還沒有到達終點,我老遠地就看到井長的辦公室門前的車子已經停下來了,門口好像還有副井長和三班剛剛升井的班長,大家在一起肯定是談論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毫無疑問,我已成為礦山的“新聞人物”。按著當時的潛規則,當上班長大約要一萬塊錢吧,因為他們的工資在那個時候已到了3000多,班長和井長的關系可想而知。

    通勤小火車已經停下來了,我的腿上好像是綁了一塊硬邦邦的煤矸石,心臟也“蹦蹦”地跳個不停,近了,近了,井口越來越近了。很多人都把目光轉向了我,我像是一個犯了法的罪人,木木地朝著這個方向走來。大家頓時不說話了,還有幾個怕事的趕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井長叫韓有金,五十歲左右,山東人,看了看我,也不知道說句什么好。還是我先說話了:“韓井長您好,我昨天晚上干架了,況且把您的辦公室給您砸了,今天特意給您道個歉?!薄拔抑懒?,你想說什么嗎?”“我是想說幾句,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把咱們井上的班長以上干部集中起來,我在會上說幾句?!薄靶?,你先到我辦公室來吧!”“田杰,你一會把三班的班長叫過來,還有今天早上一班的班長,副班長都叫過來開會?!碧锝?,就是我姨媽家對門的“田姐”,我到小煤窯上班就是通過“田姐”介紹的,我今天戳了這么大一個“漏字”,我對不起的就是田姐了。

    井上的人很快就叫齊了,小小的辦公室座無虛席,我坐在靠近井長對面靠椅左邊的第一個,緊挨著我的是三班的班長,對面一排是副井長,還有田姐以及另外幾個井上的工作人員。場面和陣勢都很緊張,大家都一言不發。井長看著大家,大家看著井長,井長又用余光看著我:“你他媽的還反了你,我干井長這么多年,還沒有一個人敢砸我的場子,想說話可以,先把昨晚砸壞的礦燈和玻璃賠償完了再說。一塊礦燈500,四塊玻璃200,先交上再說話?!崩洗螽吘估洗蟀?,很顯然,這句話也是殺雞給猴看的!我從兜里掏出了800元錢放到井長的辦公桌上。要知道,那個年代一個煤黑子上班是不會帶多少錢的。韓井長的臉色變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他見這一招沒有鎮住我:“你,你,你他媽的小陸,真以為我缺你這800元錢嗎?那你說說吧?!表n井長尷尬地喝了一口水。

    “昨天晚上打架的事情,可能大家都知道了,無論原因如何,我都對不住大家!”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拔乙f一下,我們這個班的情況:我們班長李戰友是從別的礦上退休過來的,局里有明文規定,不允許安排退休人員繼續在局里就業,當然如果他的能力確實強,我們也是歡迎的。但是,他每天上班晚來,下班早走,使得我們的班的紀律十分散漫,在三個班里每個月的掘進進尺,原煤產量都排在最后,發生工傷的事故也比其他的班多。下班以后經常跑摩的賺外快,一上班就來睡覺……”“你想怎么樣?”我也豁出去了,“接下來,我想干這個班的班長,怎么干呢?我剛才放在您辦公桌上面的不是700,而是800,這也是我僅有的一點積蓄,權作是一個月的押金。我想干一個月的班長,我干這個月確保原煤產量拿第一,掘進進尺拿第一,安全確保無事故,如果上述三點做不到,我一分錢的工資不要,立馬走人!”

    井長辦公室鴉雀無聲,井長的臉色也漲得通紅。“你今天晚上繼續上班吧,也不要有壓力,至于你們班班長的事情我會考慮,但是我也要和幾個副井長商量一下,今天不能答復你?!?/span>

    ……

    · 12 ·

    烏金的聲音激越著古塤編鐘的音響,一首耐讀的抒情詩消解了迷茫和彷徨,一幅絢麗的水彩畫輝映烏金的七彩霞光。傾聽風鎬與鐵鍬動情的合唱,那是經過眼淚與火焰迸濺出來的九萬里長天的朵朵星光,那是奔突的鐵血把煤韻奏響……在礦燈照亮的地方,靠肩頭汲取奮發向上的力量。沉積億年的煤田,已不再寂寞,皮帶的律動,彈奏著激動人心的煤韻,傳承著一種古老幽深的意象。礦燈照亮的地方,是海陸交替充滿悲壯的地方,是烏金綻放歡樂的地方,是汗水濕透脊背的地方。我用汗水播種烏金的希望,沿著無路之路在荊棘中瀝膽前行,乘著無舟之舟在煤海里劈風斬浪……

    那是一個下三班的早晨,紅彤彤的太陽照耀著窯工的臉,小鳥也在原野里唱著歡快的歌。我跟著趙海生、老管,還有幾個兄弟一起升井了。忽然井口辦公室那面有人喊:“相華,你過來一下?!焙拔业娜耸翘锝?,“老大在辦公室叫你!”我望了望辦公室,井長的車子已停在顯眼的位置上了,這也是井上唯一一臺“轎子”,據說是因為我們井的效益好,煤炭處專門獎勵的。我所在的井是正科級單位,按理說不享受專車待遇。井長的辦公室里有副井長,有田姐,田姐那時候已是工會主席了,兩個副井長,一個是煤炭處任命的,一個是原來的班長,叫葛樹青,是井長任命的。韓有金井長問了我一下最近的工作情況。我說,“除了正常上班就是幫助井上寫一些新聞報道?!表n井長突然問:“如果給你一個班能不能帶?”我的臉忽地紅了,渾身的血液也在沸騰,我不知道一時該怎么回答:“應該可以吧?”“能,還是不能,堅定一點?”“能!”

    “這樣啊,你來我們井上也有差的不多兩年了。你很才華,也很勤奮,這些都是咱們井上有目共睹的,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到葛樹青那個班當班長,小葛(葛樹青)你安排一下?!本o接著,韓井長又給我講了許多做人和做事的道理,還提醒我要以事業為重,不要把錢看得太重要。

    我的壓力并沒有輕松下來,因為葛樹青那個班有很多出了名的愣頭青,有的還和葛樹青干過架,有的曾經是社會的混子,更主要的是那些人我都不熟悉。我想著最壞的打算,做著最好的安排。晚上二班,也就是下午四點到半夜十二點。葛樹青副井長和他帶班的時候一樣,開始點名。然后又和大家做了交代:“從今天晚上,咱們班由陸相華來帶,大家一會下去一是注意安全,一是有事和陸相華商量,盡量配合工作?!闭f著,葛樹青就離開了。我因為對人員不熟悉,所以也不好分配,只好說,昨天大家在哪頭干,今天還是按著昨天的干,有啥想法一會留下來單獨談。大家看看我,我看看大家,大家好像積極性不是很高,但是大部分的人也還是下井了。當我從燈房子里取燈回來準備下井的時候,發現我們班的鐵皮屋里還有燈亮。我一開門,果然有一個小子連工作服都沒有換。

    “你叫啥名啊,你咋不下井???”“我叫王老五,來抽顆煙!你把李戰友干了,我也聽說了?!薄罢Φ??要干架???”“嘿嘿,不是,你可能不清楚,我在葛樹青這個班從來不干活。另外社會上有個王成的你可能知道,那是我大哥?我是老五?!蓖醭墒谴笱愕V區有名的混子,盡管不認識我是聽說過,去過幾次“南山(拘留所)”,據說雁中市場的魚只有王成能賣,別人要過去賣魚,情面好一點,把魚全部沒收,情面不好的,可以動刀。據說有一個邱老五就是因為這個,臉上留下了一道“疤”?!澳闵兑馑??”“我一般都是上班的時候來報個到,月底過來領一下工資,原來葛樹青當班長的時候就是這樣?!蔽医舆^王老五的香煙,猛地嘬了幾口:“這種事我還沒遇到過,我也不敢答應你,但是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必須如實跟我說?!薄澳切?,你說!”“你給我說出咱們班的人員都是干什么的,而且給我寫出來,包括每個人的脾氣性格。我保證你今天可以不下井,不敢保證你明天!”

    通過對王老五的了解,我知道了誰能頂頭當小組長,有組織能力;誰能干掘進,給棚子給的好;誰能干回采,打眼放炮整得好;誰能推大車,板鍬掄的好;誰力氣小,能登鉤、打點、翻絞龍,誰能在地面翻車……王老五說:“寫我就不寫了,你寫的比我好,嘿嘿?!蔽野凑胀趵衔逭f的,全部記在一個筆記本上。并且給王老五念了一遍,他說:“對,就這么一回事?!薄澳俏一厝チ??”“你今天可以回去,但是千萬要等葛井長睡覺以后偷摸走。從明天開始,你必須給我穿上工作服下井,你干不干活我不管,但有一樣,千萬不要讓我看見。你的任務就是看著我,我進來你就開始抄家伙干活,你不干活,我是沒法給你記工的?!?/span>

    · 13 ·

    礦燈的光芒,延伸著太陽,礦工的理想,向著地心無限的延長。礦燈走過長巷,走過掌子面,走進礦工心靈最隱秘的地方,照亮了意志,照亮了信仰,發散著輝煌。點亮了不朽的火焰,傾吐著幽幽的清香,信念扎根在煤的沃壤,魂靈在碳的心里激蕩,這就是美麗,這就是輝煌,這就是我眼中煤的形象。我在你的眼前流連忘返,你在我的心中,潺潺流淌,喂養了磚窯、鋼爐和千千萬萬人的生活,靚麗了萬里河山的無限風光。礦區那一盞盞流動著的礦燈,燦若長天上點點星光,給大地帶來靜謐,給煤炭人帶來吉祥……

    井架上的探照燈很刺眼,能穿透冰封土地和寒冷心境。第二天我基本上胸有成竹地安排工作了。然而到最后又有一個叫丁元發的家伙沒下井。我從王老五那里了解到他是干掘進的,棚子給的好,現在干水巷,既累又臟還不賺錢,相對采煤來說太吃虧。丁元發跟我說:“原來回采那頭的掘進是我們干的,由于馬紅武他們給葛樹青送了禮,結果到了回采的時候,我們好好的掌子面愣是給撬過去了。我昨天就想跟你說?!蔽艺f:“這種情況我們原來那個班也有發生過。井下的計件工資還是一年前定的,分配不合理的事情,我早就想改一下?!薄袄隙∵@樣,我聽說你喜歡干掘進,棚子給的好,還從不休班,大家養家糊口,出來混都不容易,現在干水巷哪個班都有困難。從今天開始,我保證你在我這個班的工資拿第一,否則你可以調班。我做不到這一點,我陸相華就不是人?!薄霸挾颊f到這個份上了,我相信你!”老丁拉著我的手,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非要給我50元錢,我說什么也沒要?!澳惚M管把活干好!”

    看著弟兄們都下井了,我也戴上礦燈進了掌子面。先是到了回采的大窯,馬紅武正在打眼,看我進來了,趕緊把我拉到一邊,從兜里掏出100元錢給我,說是照顧一下,“錢我不能收,你盡管把活干好,能出多出點,以后呢,王老五就放到你們這頭,你們帶一帶,我也幫一幫,干點總比不干強?!蔽矣峙艿搅镒宇^,王老五正在和看溜子那個小家伙聊得正歡,這個小家伙的父親在一礦出工傷去世了,剛滿18歲就安排到井下,井上特意安排干些輔助工作?!巴趵衔?,我讓你去干回采,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明天再隨便溜達我割你工??!”王老五看見我過來,趕緊跑到了回采面?!蓖拼筌嚾齻€人和我原來的工種一樣,他們三個還是比較按部就班的,早早地把車推回來等著裝貨了。因為沒下雨,地面留下一個翻車的,儲煤倉還有一個翻滾籠的,所有的人員都安排好了,我對班里的人員也逐漸熟悉了。一般都是兩個掘進面,一個回采面,有時候是一個掘進面,兩個回采面,一個班10來個人,一個井幾十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周而復始,晝夜輪回。車掉道了,我過去幫助背一下,出煤的跟不上,我就進去幫助裝一下,“王老五”看著我總到他們掌子面幫著裝煤,也有些不好意思,一點一點的也就熟悉了,盡管干的沒有別人賣力,總還是下井了。有一次,還請我到他家喝酒:“咱們井上沒有一個人整動我下井輪大板鍬的,也就你陸相華,我就服你?!?/span>

    月底了,老大把我叫過去。“你們班這個月的總體水平非常好,掘進第一;原煤產量第一,也沒有出現安全事故,這一點值得表揚。但是也有問題,聽說你的報工表和別的班不一樣,采煤的原來工資比掘進的高很多,你們班反而比掘進的工資低呢?”我把井下的條件跟老大反映一下,“如果不這樣,工人們怨聲載道,這個問題改不過來,大家的積極性都沒有了,再說干水巷的人太遭罪了,回采那面還有溜子,如果工資再比不過回采,也說不過去??!”“那也不行,必須有一個制度。從下個月開始,我們井下的計件工資基本按照你定的這個作。我剛才已經寫了一份材料放到財務那面去了,一會開會再通知一下。但是,你自作主張,修改工資一事必須懲罰,這個月扣你1000元的工資,年底表現好再返還給你。你看可以不?”我改工資表這件事在小煤窯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安全是煤礦的重中之重?!庇幸淮紊先?,也就是半夜零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老大通知下班的時候,必須戴兩車煤上去。由于冬季地面取暖需要用煤,而平時都是走儲煤倉,直接用皮帶運輸到三礦的??煲掳嗔?,大家先是把工具扔到礦車上,看看沒有超高,才可以打兩下點往上運貨的?,F在這些窯工們也和我混熟了,有的準備好要蹬車,那樣可以輕快不少。蹬車升井,原來李繼福就登過,結果被風門子刮了,工傷到現在還沒有上班。有一個叫張永寬的,活干的好,平時和我關系也不錯,他看看我的臉色,已準備蹬車了。我一急,實在是沒有什么好辦法了:“誰要蹬車,我操你媽!”800多米的巷道,我和大家什么也不說,呼呼呼地往上走,大約在距離地面有200多米的地方,我們的礦車被風機給刮翻了,那次如果有人蹬車,百分之百被刮成重傷??上?,不到一個月,張永寬在家里喝酒,腦溢血死了。幾個月過去了,張永寬的老婆來了,井長叫人給她送一車煤過去……

    · 14 ·

    當天邊的第一抹朝霞,緩緩灑向礦區的土地,井口煤臺上的麻雀開始歡喜跳躍,“嘰嘰喳喳”喊醒了礦山的黎明。礦工家煙囪里裊裊的炊煙升騰起來,夾雜著甜蜜的飯香和幸福的滋味。在類似這樣夜里,我的筆尖上的爐火正旺,輝映著歲月根部那些和我一起挖煤的同輩和晚輩,他們排成黝黑鋼鐵隊伍,每天攆著一輪太陽,向歲月的高度一步步邁進。最豐富的愿望在礦燈之上閃亮,最古老的祝福在礦燈心中生長。一盞盞經風歷雨的礦燈把五彩的日子留給太陽,一部部血汗凝聚的烏金大書蕩氣回腸。挖煤是我的兄弟,寫作是我的情人。從1998年開始,我除了每月幾篇新聞稿能夠被電視臺和報社采用以外,我的散文也陸續發表了。

    “黑夜給了一雙黑色眼睛,我卻用它去尋找光明?!蔽沂且粋€農民的兒子,父母為了供我們兄弟念書,家里的車馬賣掉了,田地也轉包了別人,還欠下了很多的外債,年邁的父親為了還債四處打工。在經歷了三次高考落榜以后,我終于禁不住母親那愁楚的目光,“在一個雞鳴舞鼓的時刻,我背上了流浪的行李,帶上了母親的心愿,帶上自己的希望,告別了家鄉的山山水水和養育我的父老鄉親,踏上了他鄉的行程:從錦州的磚廠到盤錦的蘆葦蕩;從北京的建筑工地到天津的鍋爐房……為了生計,我當過乞丐,扒過車;為了尋找希望,我逛過人力市場……”這是我在《明月千里寄相思》中的真實寫照。當時,我非常羨慕身邊的大學生,因為他們考上了大學,有了工作,他們的起點比我高,基礎比我好,一種生存的危機感始終襲擊著我。我要學習,學習,不斷地用知識來武裝自己和充實自己。在我的寢室里除了一張床,一個碗,一套行李,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電飯鍋以外,唯獨屬于我的就是我的生命??!

    當我的第一篇散文《路標》在《大雁礦工報》上發表以后,更激發了我的寫作興趣。記得我的散文《約一輪圓月,唱中學時空》,在《大雁礦工報?青少年特刊》上發表以后,有不少讀者反映這篇文章的題目定的挺好,特別是那個“約”字。誰知道這個題目是我憋了三天才“憋”出來的。曾經有不少文友問我寫作的訣竅,我說:“假如你的付出和我一樣多,那么你收獲的一定比我大?!碑敃r在工業處的團委書記張衛澤同志曾以《陸相華印象(原名《陸向樺印象》)》對我進行了專訪。文中提到我第一次送稿子的情景。我不承認自己有什么才華,我在高中的時候是讀理科的,畢業后跑了幾年“盲流”。我的文章只是我的一段段心路歷程,在報社編輯的指導和幫助下,才得以變成鉛字。我的散文《路標》《星星點燈》《因為夢著我的夢》《河水彎彎》《花開花落》《明月千里寄相思》《九月九的酒》《往事如歌》《母親的腳步》……實際上都是我走過的路,走的時候很苦,回味起來很美,每天寫作到晚上十一二點,也是常有的事情。

    “火把雖然下垂,火舌卻一直向上燃燒?!比?,無論在什么位置,無論多么貧寒,只要一顆火熱的心在,只要能熱愛生活,上帝對他就是平等的。作一名勞動者,不要把不幸當作負擔,才能去做生活的主人,畢竟生命屬于我們只有一次。其間包含著青春的激情,痛苦和失誤,包含著勞動的汗水、人生的辛酸和對這個冷暖世界的復雜體驗。我感謝我所生活的這個充滿戲劇性的時代,也感謝與我生活在這同一時代的人們。所有這一切歷史構成,都給我提供了一種人生的契機,使我意外地有可能如愿從事自己鐘愛的文學事業,將自己的心靈和人世間無數的心靈溝通。1999年底,我所在的小煤窯并入了并入了第三煤礦,我也從井下調到地面,專門從事文職工作,然而我的工資卻只有井下的一半。2000年我買斷工齡來到了上海,也就是在那一年年底,我所在礦區的第二煤礦發生了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梢愿嫖看蠹业氖?,我在煤礦里也收獲了完美的愛情,現在有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我的女兒也已就讀上海交通大學。

    中國當代著名作家路遙在《平凡的世界》的后記中這樣寫道:“我慶幸降生于這個偉大而值得自豪的國度。它深厚的歷史文化,遼闊的疆土和占地球的五分之一的人口,使得其間任何人的勞動都能得到廣大的支持,無論我們曾經歷了多少痛苦和磨難,且還將要面對多少嚴峻考驗;無論我們處于何種位置何種境地,我們都為能服務于偉大的祖國和如此眾多的同胞而心甘情愿地獻出自己畢生的精力和才智。我們只能永遠把艱辛的勞動看作是生命的必要;即使沒有收獲的指望,也心平氣靜地繼續耕種?!?995年冬天,我從遼寧盤錦割葦子回來的路上,在錦州汽運站轉車的時候買了一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看完這本書之后,我義無反顧地來到了北疆大雁北城。20多年過去了,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就像我人生道路上的一盞礦燈,點燃了我希望的生命之火,不斷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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